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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家写岳西》之钱红丽:岳西在天上

钱红丽

作者简介:

钱红丽,作家,著有作品集《低眉》《风吹浮世》《诗经别意》《万物美好,我在其中》《读画记》《育婴记》《四季书》《一辈子历历在》《一人食一粟米》等,在全国众多文学杂志和报刊发表作品。

 

岳西在天上

钱红丽

终于去了司空山下二祖寺。

是多年前,看美国汉学家比尔·波特的一本书后,有了对于司空山漫长的向往。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仰慕者、研究者,比尔·波特自二十世纪八十年末开始,无数次穿越中国腹地,遍访名山古刹,写下《空谷幽兰》《禅的行囊》《黄河之旅》等书,其中,司空山就是比尔·波特所寻访的重要一站。

对一座山惦记久了,及至真的相见,却也是一如往昔的平静。在蒲团边,拜了两拜,四周阖寂无声,连风声都消逝……多年前,在大理崇圣寺,当木鱼悠悠缓缓,当众僧吟诵梵音,似乎叫人听见了无限的慈悲之声,一生中的杉苇刚柔忽然一齐向我涌来,喉咙口酸涩哽噎,不禁流下泪来。

山脚下,下院转角处,遇见一个年轻僧人,他身上散发出的气质,分明是鹿照水的清寒。欲上前与之攀谈,又恐造次,作罢。饮茶时,一直心不在焉,一次次想离席,去找他,哪怕合个影呢——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沉静无邪的禅修之人?可能是长期茹素吧,他发茬青青的头上全是凸起的骨骼,后脑勺尤甚。他往上院去了,风将他空荡荡的灰袍吹拂着,又把下摆的袍角轻轻撩得卷起。这被卷起的灰袍一角,令人惊动。他漠漠然往山上走了,也不知可晓得,有人在背后默默目送他的背影,高挑骨廋的背影……往后,或许会写一个《受戒》那样的短小说,纪念眼前这一袭灰袍少年。

世间许多美的东西,比如奇异的才华,高洁的品质,老玉一样的溪水,千年的石桥,都是令人惊动的。

多年以后,不晓得可还有机会重访此地——挂单二祖寺,独对司空山。我要在这里,白天,放牧云朵;夜间,观瞻群星。

我们在下院稍事歇息,饮几盏老茶。斟茶的是一位女尼,她整个的人,似一句灵动的五言,静悄悄的,不着一言。她提一只翘嘴锡壶,蜻蜓一般为众人续茶,轻盈,专注,沉静,是一直弯了腰的,谦卑守礼,浑身有着幽深的光芒。她身上的僧衣单薄,叫人想起一个香港诗人——郑单衣。脚上一双芒鞋帮得结实而精致,迈起步子,风一样安柔温和,经年的静修生涯才能练出的步态,真是应了一句话——无所执著,自在天真,何等令人羡慕呢。这世间,有人欢喜酒酣耳热笙歌夜夜;而有的人,天生热爱偏居一隅,安于内心生活,沉溺孤灯黄卷,这样地一直一直往内走,生命方显恢弘辽阔。无论哪一种活法,均有各自的华彩愉悦,但一条条生命,最终也是殊途同归的,不过都是走向了空无所有。

那日,时雨时阴,司空山一直在那里,为白雾环绕,看了又看,一直看不真切。因为一个慧可,司空山之美,古来共谈。

是被催逼着离开二祖寺的。根本没看够,小声抱怨一句,被大师父听见,他温和地说,是啊,还有上院呢,你都没去……走着走着,又退回去,与他道一声再见。再见,也许再也不见了。念兹在兹,司空山一直在心里面。

岳西县城慧可居酒店大堂,挂了三幅司空山册页图,乍见,颇为心折。画家下笔高远简静,用浅墨淡扫了一脉山脊,山脊边端坐一介庙宇,亭檐飞起,同样寥寥几笔,仅此而已。用笔纵然稚拙,但也有了浅淡虚无的底子,成片成片的虚白,如大雪茫茫,天地浑然一体。画前久站,神思渺渺,寒冷皆忘。

 

这些年,因工作的关系,进出无数次云南、江浙等地,对那里的山川之美,在纸上歌颂了又歌颂,终是难忘,总以为风景在别处。孰料戊戌之冬,第一次来到岳西,简直心折。

极目处,群山嵯峨,高峰入云,清流见底,青林翠竹,如坠仙境,处处尽显虚静萧疏之美。我们在明堂山做了一下午谪仙人,穿行于漫天云雾里。僻立千仞的岩壁之上,除了眼前几棵松柏清晰可见,一切如在混沌之中,仿佛在天上,在浩瀚空无的宇宙……沿途,杜鹃树无数,已然孕育花苞,清明前,怕是要开起来了。倘若初春来,满山红杜鹃开遍,会不会美得令人大哭不止?

在岳西呆得久了,仿佛这里也是我的童年钓游之地,一切都是那么熟悉,彷如旧梦重温。黄昏,从明堂山顶的白云里下至山脚,去一户山里人家,尚未及饭点,兴兴头钻入厨房,一边与大姐絮话,一边坐到粉白高耸的大灶前,帮她续一根松木柴禾。一会儿工夫,米饭煮熟了,各样菜炒好了,豆腐滚了又滚……大姐又去忙于别处,我独自坐在灶前,久久不能起身,静静望着灶洞里明火渐次熄灭,留下的余灰重新发出栗炭一样的光芒,恍惚间,童年重来——丢一只山芋在灶洞的余灰里,不及半小时,煨熟了,掏出来,弹拂灰尘,撕去焦黄的皮,又香又烫地吃下去……待众人酒过三巡,忽然想起什么,拿一个空碗去灶房,舀一碗锅巴汤,捧着这碗飘拂着稻米焦香的米汤,像捧着我的整个童年,小心翼翼穿过嘈杂人群,来到桌前,把它静静喝下去,无上满足。大姐门前晾有许多松木,浓郁的松香沁人心脾——真想坐下来,帮她劈柴。四野群山静穆,天一点点黑下来了,冬至的寒风吹了又吹——深山里,暗夜的群星下,我要认真勤恳地劈一夜柴。做这些琐琐屑屑的人间事,一介五浊之躯,想必会慢慢放空的吧,一颗心也得到了安宁。

 

除了令人恋恋的司空山,值得称道的就是冶溪镇了——四面群山环绕,绕出来一座座平坦的古村落。一条窄溪终年不竭,溪中枯石如黑炭,溪上石桥一座,始建于南宋,历千年而不朽,姿容犹在。立于溪水碎石间,远看石桥,颇似薄宣上氤氲出的一弯浅月,古朴,端严,清简,对了,可不就是牧溪、龚半千们的画嘛。南宋时期的绘画、建筑是一脉的,无一例外的简淡枯瘦,到达了中国的艺术巅峰;待近了看这桥,不过是几十块麻石青砖垒成。一千年,十个世纪,风雨如晦里,来来回回走过整整十代人,这一座寒瘦的拱桥,依然坚如磐石。

桥畔一棵枫杨,桥下一株枸骨,都是“寒来千树薄,秋尽一身轻”的寡淡装扮。唯独的不同,原本灌木属的枸骨竟独自长成了一棵树的模样,红艳艳的籽实坠满枝头,整个树冠一齐歪向溪水之上……立于桥头,随便给这株枸骨拍一张相片,便是一幅静物画——老玉一样的溪水,映衬了满树绯红的枸骨,微微荡漾着的,值得仔细揣摩的,分明可以写日本俳句了啊,不免松尾芭蕉附体,想出一句:寒风吹彻,溪上枸骨红。

除了这株枸骨,冶溪镇古树无数,其中,数两棵苦楮为最,与石桥一样的年岁,立于茶园农田之中。众人纷纷然前去——远畴田畈间,冬小麦已然破土,茶花开得洁净细淡,萝卜青菜如众生低首,一齐默默生长着。实在忍不住,走一截路,拔一棵萝卜;再走一截路,又拔一棵萝卜。冬雨霏霏中,一边低头赶路,一边啃食萝卜,咵嚓有声,犹如天地的轰响。走到两棵苦楮树前——面对大树美荫,人瞬间变得渺小,仿佛置身荒芜,集体止语。人的一生,不过短短百年,怎敌得过树之深刻广袤?

想想这两棵苦楮树,也曾与辛弃疾同处一个时代,不免心襟摇曳。

冬至日,微雨中,去响肠镇探访法云寺,又遇一座千年古塔——千佛塔。塔前,伫立久之,仰望塔身青砖上雕刻着的佛像。冷雨越来越密了,站在池畔,对着千佛塔看了又看,不舍离去,它犹如一个简淡的传奇,静静矗立在广大荒芜的僻野乡间。法云寺地处山洼,门前两口池塘,门后一块巨石,三两乌桕,红叶落尽,一派荒疏萧瑟,寒风一直吹着……此行三十多人中,大多人至中年,我们的生命,似也过到了这样萧瑟的寒冬,越活越往里收了,甚至不愿多说一句话,只默默把这古老寺塔,看了又看。

记忆里每一个冬至日,似都在下雨。倘若在我的故乡枞阳,这天一定要去亲人们的坟前。枞阳与岳西同属安庆地区,人文上原本都是一脉的。可是,走完这一趟岳西之旅,忽生自卑——为什么在枞阳,无处可寻一个古塔、一座古桥?还是岳西把这点文脉留住了。

除了古寺,响肠镇上还有一座方家宗祠,粉墙黛瓦的徽派建筑,保存完好,那一份斑驳与陈旧里,私藏着一份幽古的气质。有人借来钥匙,雕花镂金的大门被打开,吱呀一声,可望对面房顶鱼鳞瓦上的白霜——霜在广大乡村,最爱落脚之处,除了稻草,就是鱼鳞瓦。霜,夜里落在鱼鳞瓦上,等你早晨起来看,别有一份萧然意远的古意。皖南地区的徽派建筑自成一格,木质串方的屋子,一进一进又一进,客厅、厢房、戏台各居其位,如众燕低飞,错落有致;高耸的马头墙,逼仄的门扶,雕花的木柱、石墩,各得其所,经年而不朽……尤其那一方小小天井,仿佛给整幢屋子开了一个诗意的天眼,那些房屋仿佛流动着的,简直可以飞起来,灵性四溢——上面是四方的天,下面是青石铺就的地,垫高部分蹲石桌一座,围两把石椅,低洼处放盆栽,最好是一株终年常绿的小叶栀子。天井是用来让人消磨时光以及静静感受生命的地方,注定是一处让人神思之天地。天井一定是哲学家发明的,这是叫人懂得时间的连续性,生命的奥义,以及一个人如何更好的自处。下雨的日子里,雨水自鱼鳞瓦的缝隙淅沥而下,由点到线,上下皆白,天地万物都静止。听雨水在青石板上啪嗒有声,栀子树更绿了。时间如流水,循环往复,无有始终,作为个体的生命,当坐在小小天井里,可有觉知到自古以来的空漠荒芜?

有一个黄昏,站在新浒村,天上灰云密布,群山幽暗,眼看又要下雨,一颗心急躁,也惆怅,忽然,飘过来一溜儿白云,于山腰间徜徉。白云的那种逸态,瞬间可以把人打动,惹你一直看它,入定一般,云朵流动的姿势,像极斯塔克的大提琴,拉出的是舒曼的《童年即景》,让原本惆怅的心一刹时放飞起来,好像又快乐起来了,就这么一路飘飘拂拂的,到了下一站。

岳西的群山养人,白云更加养人啊。岳西人活在天上。

 

岳西回来后,病了几日。人的身体一旦被疾患控制,精神上陡然地空洞起来,不再浮躁、焦虑了,无所事事中,一直瘫在沙发上对着书柜里的那个葫芦瓢,仔仔细细看。只有安静下来,才能看出葫芦瓢的美——它美得空空如也,美得空无一物。这个葫芦瓢泛出古铜色的光,静静靠在一排书脊边缘,犹如一个禅修之身。瓢是在冶溪镇金盆村的一个老人灶台上偶然遇见的,乍看,心生喜悦,立即买下。老人嫌旧了,不好,话音未落,便去杂物间拿出一只新葫芦给我。实则,要的就是这份旧色,已被她舀水舀出了包浆。

老人门口庭院里种了一棵枇杷,无数小花开得洁白细淡,无意识地将鼻子伸过去问嗅——非常惊诧,对储劲松说:枇杷花原来有香味!我们小区里几十棵枇杷树,年年开花,却从未闻见过它们的香气。可能是城市浊气太盛之故,把枇杷花都熏得香不起来了。

最后一日,众人上山,前往瀑布景区,至半途,胃疼得哆嗦,实在走不动了,去路边小杂货店歇息。开店的小哥哥刚刚开门营业,他说,你坐一下,我烧水泡杯茶给你喝。我说胃疼不能喝茶,他就把杯里的茶叶倒掉。捂着一杯白开水在手上,还是冷,去店里避寒。小哥哥忙着将山货一样样往外搬,一边抽空在店里东找西找,终于找出一只矮凳给我。凳子上绑了一层厚厚的棉布,坐上去,暖和多了。我们正絮着话,张好好又跑回来了,小哥哥一样对她好,拿锅巴、红薯干给她。张好好说:你为什么对人这么好呢?小哥哥笑笑:我对所有人都好啊。张好好悄悄夸小哥哥生得眉清目秀。不过都是得益于岳西这么甘冽的山泉水的滋养。

《诗经》说:投之以桃,报之以李。临走,见他生意寥落,特为买了一斤岳西翠兰,就为他递来的凳子上绑着的那块厚棉布的情义。张好好买了一块茯苓熏的腊肉。

单位门口,与张好好分别,她取下玉镯往我手上戴,怎么用力往下抹,都戴不上,又拿出护手霜使命往手背上挤,说是润滑润滑就可以了,张凯老师也在一旁怂恿,再使点劲,就戴上了。我不识玉,但那个镯子肯定贵得很。就说,你看,我跟它没缘分,还是你戴妥当……

这世间的情义,犹如开杂货店的小哥哥矮凳上绑着的那块厚棉布,微火一样,在心尖上一直燃烧着,把人暖了又暖,暖了又暖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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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息录入:王丽    责任编辑:程暑炜
文章关键词: 《大家写岳西》之钱红丽:岳西在天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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